我的考研路2——等待的煎熬
我想以后再也不会有哪次等待的心境可以比得上今年开年那几个月期间等待所带给我的不安。
我在学校考完最后一门专业课,心里有点遗憾,量子力学的五道大题,有一道很简单的题我没有答好,在考场上我就想起来这道题在格里菲斯的书里。很羞愧的是,在开始复习以来我没有再翻看格里菲斯了。更羞愧的是,我觉得我一直没有学好量子力学,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回答不好。包括上午的普通物理也是有一道热学题,我没有答出来,那道热学题是程书的原题。有了这样的缺憾,我不确定自己的专业课会考多高。但我也知道不会很差。
我从学校的东门出来,打算走出人群熙攘的路段再去打车回家。走着走着,就到了车辆很多的大路,在这里打车很是不便,我看了看夕阳,心里涌出来有如度过劫难的喜悦,干脆走回家吧。我一边走路,一边和老同学聊天,她和我一样参加了考试,就在我考场的楼下考场。那两天,我们都会在考场外遇见,偶尔会在下考后的楼梯间相见。其实我们本来已经断联了,就在我毕业前一年,我突然想和一些人恢复联系,很难说这个计划的动机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深深为自己过去删除同学的联系方式而感到自责。在看到了维特根斯坦的故事————他为了获得过去伤害过的人的原谅,而亲自去面对面道歉。我深受感动,也想挽回因自己的过错而带来的与同学的疏离。其中包括她,她是我初三的同学,当时和我保持比较良好的关系,后来我们进入同一所高中,渐渐断了联系,高考后,我把包括她在内的同学都删除联系,以求度过那个安宁的暑假。在考研圈很流行一句话————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句话的意思是,很多人在上岸后都会和自己备考期间的伴侣分手。其实我相当理解这种人的动机,自己在困难中生活得太不易,在终于度过那个难关后,实在不想回忆起关于过去的一切,于是乎就选择和过去的人和物断舍离,自己一个人再重新走进新的环境。当时高考完的我就是这样急忙逃离原有的人际关系。总之我和她在我毕业前一年恢复了联系,但我们在之后很久没有聊天。直到去年九月份,在面对自己的人生抉择,我想广泛知道自己同辈人的选择,而与她再次联系,才知道我们原来同病相依。这之后的话题就逐渐多起来,我也知道了她的情况。她打算硬着头皮参加年底的考研,但其实她不想读研究生,所以也有工作的打算。而我当时的近况是,第一次考研的失败,拿个物理系本科毕业的文凭找不到任何工作,考公的选择太少,第二次考研成功的希望渺茫(当时已经九、十月,我还没有复习,感觉再怎么准备自己也会重蹈去年的失败,因此感到焦虑)。两个孤苦的灵魂在一起互诉衷肠,直到那天下午的夕阳之下。她说要回家好好打游戏,我说我也是。
那是我第一次走那条回家路,歪歪扭扭的马路延伸到高楼大厦之中,路边的灌木丛和低矮的围墙中间挤着窄窄的人行道。三个月后,我再一次从这里回家,心中的喜悦和这时一样,但是心里多了一份安稳。现在的我回想自己考后那么多天的喜悦、放松,觉得其中不正常,这是一种刻意的欢喜,以让自己忘记可能失败的处境的心理保护机制。春节打碎了最后的快乐,我知道,成绩就要公布了。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熬夜,第二天临近中午才起床,混混而过到了下午,随着夜色的降临,玩手机又到半夜,就这样循环。按理说不管考没考上,自己都应该复习,但我真的不想一边学习一边质疑自己的未来。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我美美睡到出分前半小时,怀着烈士壮死的气魄我点入网站————我心里想“来个痛快吧”。成绩立马出现在我的眼前————318分,高出了国家线。“比我去年好”。公共课还可以,普通物理比我估的分要少,量子力学符合预期。一般出分后半个多月复试,因此此时凡是过了国家线的学生都要开始复习了。我拿出专业书和初试的笔记,但对这些资料都不满意:书太厚,知识点太多,不方便及时看;笔记都是计算的细则、公式的理解,面试很难考这个。学习固体物理的时候,我根据兰大范老师的固体物理网课里面提到的方法————对付复试只看目录里面的物理概念。这样我就整理了热学、电磁学、量子力学、固体物理还有热统的知识点。很难解释我为什么准备热统,可能是因为觉得热统和热学的内容多有联系,可能老师随便一问就会引申到热统上?我还记得我用的书是最开始学习热统而自己买的Schroeder的书,而不是学校要求的教科书。我就是根据这本书的目录而整理的知识点。后面的结果证明当时的选择是十分重要的。
那时我在中公考研的教室,和备考初试不同,来参加复试班的学生很少,而来教室进行的自习的学生也更少。我不仅感受到时间的压力,还有一个人学习带给我的孤单,我几乎是一个人坐在教室一天,经常会问自己————我现在的决策是正确的吗?我向往届的学长学姐打听往年情况,英语问什么?专业课问的广吗?教育部要求4月8日开始调剂,因此很多学校就会在三月底开始复试。我在9日进入中公补习班,看着日子在渐渐迈向20,心里的压力倍增。除了要担心自己的复习情况,还要担心自己能不能进入复试,名次怎么样。往年都是进90人录取70人,今年也是差不多情况,我在红果研录入我的成绩,从成绩出来我的名次随着每天的更新一直下降,最后到了危险的70名左右。“又要失败了吗?”随着参加复试名单的逼近,在严重的焦虑下,我对自己复习的效果不是很满意。学姐建议我不用管那个排名,也给我了一些关于原子物理的笔试资料。我把课后题做了两遍,记下每道题的所用的公式。本科我的原子物理学的还不错,考了86,但我现在看自己对于一些概念还是不清楚,对于光谱项怎么处理其中的量子数修正,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应该不会问吧?面试不会问笔试的内容吧。笔试不会考这个吧,课后题里面都没有。”但是对于别的科目,比如热学、电磁学、量子力学、固体物理,我不敢这么掉以轻心,面对这么多的概念,我是头痛医头,什么不会就学什么。我还记得当时我在整理热统里面的吉布斯自由能、亥姆霍兹自由能、焓、熵的物理概念,我醉心于Schroeder的描述,这让我想起了之前学习热统的美好时光,由于备考,过去两年我没有接触热统的知识。这时候让我再学习,我没有想“会不会考”“浪不浪费时间”那样的功利性问题,“对自己负责”“你是物理系毕业的”,所以心里充满感激。
20日晚上八点,进面分数线出来了。分数线311分,我排在69名,按照录取计划,只收73人。我的压力在那天晚上少了很多,我下楼买了可乐,抬头看到了在天幕上嵌在双子座内部的木星。“最后五天”我心想。与其说之前的我一直在各种不确定性所营造的恐惧与焦虑中被裹挟着,现在当我看到这样一种对我很仁慈的结果,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必胜信念————“一定可以!”
在等待的那些日子,我不仅受到自己心中的起起伏伏的影响,还有别人传递给我的。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明究竟是哪个影响更大,它们作为一种混合体共同磨砺着我的精神,使我等待的日子更加煎熬。外部的来源有两个,一个来自父母,一个来自找导师。我自然理解父母担心我再次折戟沉沙,但是不能不承认,他们在受到抖音推送的影响后,得到了相当多不必要的垃圾资讯,催促我干很多没意义的事,看着那个“老师”的直播,听到别的学生有什么样的情况和遭遇;看着那个“业内人士”的直播,听到那个学校的调剂计划。他们总是担心我考不上,于是影响了我也觉得自己可能考不上。这样的担心是不理智的,但是正如我之前所说,在那时的不确定性下,一个人很难理智。有两位导师也对我产生了影响。
在出分后第二天我就去学院网站找自己感兴趣的导师,给他们发邮件。一方面是想试探自己的分数有机会进入复试吗?还有就是想先选一个好老师。试探的结果很快出来,一位老师回信说“以你的成绩,很有可能进入复试”,当时我看到这则消息后很是开心。他邀请我在线上聊聊天,我以为真的是随便聊聊,所以什么都没有准备就去赴会。但是没想到这次交流的结果对我的影响是毁灭性的。我几乎又丧失了信心。
在第一封邮件中我附上了我的本科成绩单,我的本科成绩并不出色,我觉得如果老师介意我的成绩,不理就是了,或者找个借口拒绝。但这个老师在后面的邮件回复中没有对我反馈这个问题,反而问我认可不认可他的要求,如此来回;我便以为他满意我的基础条件。在线上交流开始后,我就看到他后仰在椅子上,一段寒暄后问我“你发我的成绩单里面理论课成绩都不高,那我看你要读理论,你觉得这个有问题吗?”从他的话中我感到相当的嫌弃,我曾经遭受过相当的焦虑困扰,对自己的理想产生了相当大的质疑。好不容易坚持下来,结果这时候一个人出来拿着成绩单说“向我证明你喜欢理论物理”。我当时心里满满的问号,既然瞧不上我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和我“聊聊”?又问我要不要读博?作为理科生我不想充满理想化地说一个空话————“读”。打算要读,如果我在研究生阶段在科研上产生好的想法;如果没有我也不想混日子,早早退出学术界。我传递给他的信息就是这样。可是他只在那里,依旧后仰着,说一堆“我知道”“我理解”,并且说他自己是很坚定地决定走着这条路。聊到这个层面我已经感受到他对我的意见,我觉得选他做导师已经是不可能了。我不想对他说我是多么喜欢理论物理,作为我认识世界的渠道,我放弃了哲学而选择了物理来继续践行我的信念,不,我绝对不想和他说这样的事;我不想给他说在备考期间我是怎么受到汤川秀树和朝永振一郎的精神影响,培养自己的野心,不我绝对不想和他说这样的事。一个人在没有充分了解一个人的情况下就对其作出评价,这样的人多么自大,多么自负,我心中涌出对他强烈的恨意。后来他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包括毕业论文、二体模型的哈密顿量和布洛赫波。因为一直没学习,我没有答出他的问题。他悲伤地说“你这样是过不了我们学校的复试啊。”我对我自己的表现也不满意,认为自己太天真,什么话术都没有学,什么知识都没有准备。因为我后面才知道,在复试过程中,老师就是会问这种压力性问题。在那时,初试的培训班老师推销着复试班,我觉得如果在十几天后自己还是这个样子,那么复试就一定会完蛋。于是在父母的焦急中,我觉得确实要好好改变一下。我参加了中公的复试班。
几天后,我又给别的理论物理导师发邮件。很幸运又得到了一位老师的回复,收到邮件时,我正在自习,教室里面还有别的同学,他们在准备英语模拟面试。我跑出教室外,激动的心驱使着我在过道来回踱步。他邀请我去学校面谈,于是我在前一天从培训班回到家,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温习了自己的毕业论文。这样我又回到了三个月前出来的学校东门。正是在三个月前,考完最后一门要走出校门时,我看到那栋物理大楼,“要不要去一次”,我忍住了,我相信这不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一路上,我对自己说“不要紧张、要真诚”。到大楼八楼,走过一间又一间办公室,我愈发感受到肃穆的气氛,转了一大圈,终于到了老师的办公室,其实是在一间很大的房间里用不透明的玻璃板隔出的其中一间小房子,敲开老师的门,里面只有五平米左右,有桌子、沙发和洗手台。他正看着文献,“你来了,放轻松,我们就简单聊聊,你坐吧。”我坐在沙发上,拉开了上衣的拉链,长舒一口气,心想“老师并不凶”。他的目光瞥向门,我起身要去关门,几乎和老师说出的“不用”同时出现,一只手伸进门缝,原来还有一位老师。两位老师年纪不大,两位应该都是讲师,只不过一位是硕导,一位不是。在我还没有进入紧张的状态时,老师就开始和我谈起很家常的话题来,到最后,也没有说起关于专业的任何东西。谈话大概进行了半个小时,在我还没有走远时,我听到我导师问他“你觉得怎么样?”,他说“我感觉可以。”我就知道,我稳了。下楼后,我迫不及待地告诉我的妈妈这个还不错的消息。我第一次觉得被人接纳是如此感动。我看着楼外壁的“物理学院”标志,拍下了照片。我第一次觉得,我离这里很近很近了。坐车回家,我又看到了那排熟悉的长围墙,三个月前,我正是沿着这条路走回家。“那一次回家,我其实带着胜利;如今也将是!”看着夕阳西下与车水马龙,我心想。那一次的见面,扫去了之前的阴霾,极大地鼓舞了我的学习积极性,重复做原子物理的习题与摘抄物理概念,背诵英语面试回答。
(定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