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与奎因的跨时空对话
(一)
菲尔博士和奎因在纽约市的第五大道旁的法国餐厅聚面。
菲尔说:“埃勒里,我们多久没见了,这次我来纽约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埃勒里说:“你说要来,吓我一跳呢,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直是深居简出的人,瞧瞧你的肚子吧,是要多走走了”
“嘿,干嘛这么说我”
“哈哈,抱歉,你见过雷恩了吗”
“有你的介绍,见到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埃勒里一脸邪笑,每一位见过老雷恩的人,他都会这样问。
“据我的观察,他的沉静和身材不相配,看起来只有四十,但是那份接近老者般的从容,似乎已经有五十了”
“啧啧,”埃勒里摇了摇头,“他已经六十岁了,他的身材我最开始见到也诧异呢!保持得依然如他当初在剧院那样,你和他讲话了吗?”
“这个没有,我没想打扰他”
“难怪……”
“哦,怎么了?”
“他是个聋子……”
“啊?你是说一个聋子像侦探那样帮助警方完成了朗斯特里特案?”
“是,他靠看人的唇语来进行交流,所以你可以看出他的从容吧,要知道,萨姆警长的宝贝女儿来见他时,他是多么的顽皮——”
“哈哈哈”,菲尔博士的一阵狂笑打断了埃勒里,埃勒里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菲尔笑得直拍大腿,察觉到从饭店其他地方投射过来的目光,博士捂着嘴,身子抖动的幅度没有那么夸张了。
“博士,您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老雷恩虽然有点女人缘,但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不是问题,我只是想起了,中国的哲学家孔子的一句话——‘六十而耳顺’,哈哈”
埃勒里从没听过这些,他只放任菲尔继续抖动身子,“等你冷静些吧。”他撇过脸去,看到了正急忙赶过来的服务生。
“二位先生好,请问需要点些什么吗?”
“我要一份鞑靼牛肉,博士你要什么?鹅肝?好的,来一份鹅肝”
“好的。”
“哼,你应该先为打扰我们而道歉”,看起来菲尔又恢复了神志,他看了一眼服务生。服务生的脸正在变红,“额……先生们,对不起”。
“没事的,他只是在抱怨我们进店十分钟以来……”
“九分钟”
“哦,九分钟,你们一直没有过来点菜而已,你走吧”,服务生点了点头,在埃勒里的笑容中,那颗苹果走远了。
“埃勒里你继续说吧”,菲尔博士喝了一大口水后说。
“关于证人的语句中所蕴含的信息,我们怎么可以获知最多呢?换句话说,我们怎么可以说出一句含有信息量最大的话?”
“信息最大……这是一个很远大的目标。但如果每个人对同一句话所隐含的背景信息了解的不一样,似乎他们所能得到的信息也不一样,这样你也不能判断某句话是不是含有最大信息,想想看,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含有几个信息?”
“一个?等等,你说的不同的背景。如果是青梅竹马,那应该只含有‘我们交往吧’这一个信息,如果我们了解到这个男人经常向他人卖弄自己单身的事实,那么我们就有足够的怀疑判断,这个男人是不是也对其他女人讲过类似的话,毕竟单身是常态,是一个人的初始态,没有人会卖弄自己单身的身份,而他是怕人不知道,继续戴着面具,嗯,我的意思欺骗,继续欺骗一个女人。这样我们多了解了一个背景,同样一句话,我们听到后就会想办法去调查他的人际关系,这样就多了一个信息。或者我们知道此二人从来没有见过,只是一面之缘——在说‘我爱你’之前的一面之缘,那么我们就会猜想,这会不会是所谓的一见钟情?观察男人说‘我爱你’——这个是不是俗称的表白?”
“是的”。
“那么我们观察此时的准备,双手空空或者有所准备,前者是抱着‘我喜欢你,我只是想说出来,结果怎么样,并不关心’的态度,我们判断这个人就应该是没有什么经验,信仰日久生情那一套的男人,后者显然是做过准备,捧着鲜花就像拿破仑的大炮一样发起进攻,迷信鲜花攻势那一套的人,他的性格就是那样的急促和抱有某种目的,想想看去年在德里郡的案子吧,一个女孩接受了一捧来自异国的鲜花并且将其收在卧室的花瓶中,后面我们知道了,那个窃贼趁着女孩熟睡之时翻过窗户——我们有理由怀疑女孩正是因为觉得难受所以没有关好窗——来盗窃那幅照片,那捧花中正有乙醚,男人骗其味是别样的花香。”
“埃勒里你说的不错,如果我们可以了解多背景,自然多一些了解,这在我们面对那些会隐藏的罪犯时,最有效果,尤其是缺少物证,缺少动机,却出乎意料地有很多人证时,这是想当然让人头疼的。”说着菲尔博士挠了挠他那已经不多的头发。
这时,那个像苹果一样的服务员过来了,只不过这时他的脸蛋并不红,“先生,这是您的鞑靼牛肉,这是您的鹅肝。”
“嗨,你好,刚才对你发火真是抱歉。事实上当时也不着急吃饭。”
“哦,先生,您不必道歉,确实是我的疏忽,当时我正和人聊天”,说着,服务生的眼睛看向柜台。埃勒里捕捉到眼球的转动,也迅速看向柜台。随后笑着问那个依旧局促的服务员,“小伙子,哦,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可以的,先生,我叫保罗肯特,您可以叫我肯特。”
“好的肯特,你有喜欢的人吗?”随后埃勒里的眼前又出现了一颗红苹果,“诶呀,先生,您在说什么”,依旧是局促的回答,但是埃勒里和在旁边已经大快朵颐的菲尔都分明地听出,那声局促中带着一丝惊喜。
这时饭店里面已经忙碌起来了,从厨房的门里出来一位服务员上菜到餐桌上,又有一位服务员进去端菜,还有服务员引着客人去柜台付款。而埃勒里和菲尔只能看着一个红苹果在两束目光中慢慢熟透。
“我是有喜欢的人”,打破沉默的正是肯特。
“你爱她吗?”
“当然了”
“你和她从小长到大吗?”
“不是的,先生,我们在饭店里面才认识”
“你对她表白了吗”
“没,还没有,但我觉得她也喜欢我”
“好,这个先不谈,我再问问你,如果你要表白,你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哦,天哪,别提做什么了,我都不觉得她会同意。”
“不同意?你不是说她也喜欢你吗?”
“喜欢是喜欢,那也没到发展成恋人的程度,至少她应该是这样认为。”
“好的,先生,先不用谈你的女孩,我们是在问你”
“别,埃勒里,这样更容易”
“好,那你可以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说那个女孩也爱你吗?”
“好的,先生,如您所见,这饭店里面的服务员并不少,在服务员里面我也并不显眼,但您知道吗?每次我们都最后一起走,她之前送我一瓶包装很精致的金酒,有时也送我一些甜点,慢慢的,我们的关系就变得密切,所以我觉得她是喜欢我的,哦,至少不讨厌我……但是她在上班时,总是装作和我不认识,这让我很困惑,我倒是觉得她并不那么爱我”
“你们真的不说话吗?”
“很少,聊得也都是饭店里面的事”
那位有着黑色长发的女人走了过来,“肯特,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在二位先生这里站着吗?您好,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挤出一堆微笑朝向正观察她的二位侦探,在那充满审视与打量的目光中,她左看看右看看,也显得有一丝不自在。
“哦,没发生什么事,你是这里管事的吗?”
“我是这家店的管理,我叫琼”
“好的琼小姐”,菲尔博士从兜里掏出五美元,“这是我们和这位先生聊天的小费,请容许我们再聊会天吧,好吗?”
琼接过了折得平整的五美元,“那当然可以了,肯特,你要注意,不要说些过分的话。”说罢,琼就走向了柜台。
“老实说肯特,你并非是不显眼,我的观察,服务员里面你是最年轻的,身材也不算羸弱”,埃勒里随后吃了一口牛肉,“嗯,味道不错”。
“肯特,你觉得琼小姐怎么样?”,菲尔这样直白的问题让肯特顿时显得一阵慌乱。
“您怎么又这样问,琼是我们的管理员,我怎么敢……再说了,她也对我不好啊,经常吼我,不对不对,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您不要开玩笑了”
“这么说你不喜欢站在柜台里面的琼小姐?”
“当然不是了!也是,我还没有说我喜欢的是萝赛特,瞧,就是那个刚和客人在柜台结完账的女孩”。埃勒里和菲尔这时才知道他们犯了一个小错误,“错误的修正也是调查的一环”,埃勒里心里这样想。
“是吗?从刚才起,倒是那个琼时不时看你,而你说的萝赛特怎么对你冷冷淡淡的。”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呀,工作时她就对我很冷淡,要知道前几天她可是送我那瓶金酒呢!”
“会不会送错了”,埃勒里诙谐地说。
“我之前真的以为这样,可是我马上放弃这个想法了,因为之后几天她又送我一些小瓶的酒。”
“那是有点可疑,好了肯特,不打扰你了,这样的聊天很好”,菲尔低头思考了一会后,对面前这个年轻人说。
“好的,二位先生,有事可以再找我。”说完他边匆匆走进厨房,菲尔博士注意到琼的目光也跟着他划过了半个餐厅。
“埃里,你怎么看?”
“肯特说的都是真话,琼和那位萝赛特也是没有掩饰的痕迹,这就是你说的没有物证,只有人证的案子?”
“不是案子,是游戏”,菲尔已经把他的鹅肝吃完了,一直盯着埃勒里盘子里的牛肉。
“没有人说谎?”
“据我观察,没有”
“我看着也没有,萝赛特小姐是那种腼腆到极致的人吗?看起来很像……博士!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的餐盘”,埃勒里用叉子插了一大块牛肉放进嘴里,继续说道“萝赛特小姐的性格是那种可以干出为了和男人寻求独处时间而付出很多的人,她专挑下班时周围没有人的时候,至少肯特自己发现周围没有人,然后送一瓶很好的酒,这酒是萝赛特小姐可以送出的吗?哦,我不是低视萝赛特小姐,只是,人们往往最开始只会选择送出和自己品味一样的东西当作礼物,一瓶纯烈的酒和一位不怎么表现的小姐,我确实很难把此二者相提并论”
“有的礼物是表现自我,送出的礼物包含着送出人自己的个性,而有的人选择的礼物是那种一打开盒子就会弹出一个弹簧人的咋咋呼呼的东西。前者的个性更内敛,后者奔放,埃里你说得不错,萝赛特小姐是和那瓶酒不相配。”
埃勒里也把他面前的牛肉吃完了,擦了擦嘴说,“也可能只是经验不足吧,后面她不是也送了一些小巧的礼物吗?”
“一直送礼物,却一直不理人?”
“诶呀,会不会是那个笨蛋肯特没有送她礼物啊,你知道的,爱恋期的女孩都很敏感。”
“不是没有可能,肯特这个小子人际交往不是那么好,你瞧瞧,琼又开始说他了,但他也不是那种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菲尔博士和埃勒里一起看着柜台旁,琼正在对肯特说些什么,肯特的脸依旧是那么红,琼最后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了。那位萝赛特依旧忙着她的事,还是一眼都没有看肯特。
“是,肯特很怕琼,琼也是最后心软没继续说了。哈哈哈有意思的两个人”
“你也觉得他们两个有意思?”菲尔博士一脸的不怀好意。
“是表现的有点亲昵了,我想我有理由怀疑萝赛特是吃醋了,刚才肯特一直没有理萝赛特吧”
“是没有。”
“好了,我们走吧,我在纽约休息几天,要知道,苏格兰场那边可太乱了。”菲尔起身,伸了伸背,埃勒里看到一个皮球一般的东西慢慢变大,被抬上了桌面。
“唉,走吧走吧,我去结账”。
(二)
星期六的中午,琼从饭店出来打算一个人回家,她走出第五大道,转进了麦迪逊街,那里有一排商铺,各国风尚的衣服都有,不过琼并不对这些感兴趣。天气不算炎热,咖啡店外坐着一对对情侣,周围游玩过的人们在报亭旁的信箱投放明信片。
“嘿,琼,你怎么无精打采的”。琼回过头,发现一位刚从一家服装店出来的年轻女人正对她喊话,“哦,是你呀,彻丽”,彻丽快步上前,和琼肩并肩一齐继续走。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明明努力过那么多次,也不知道我的恋爱什么时候来。”
“还是德利特那个家伙吗?”
“不是,这个是肯特”
“哦,你还是派一个女孩给他们送酒吗?”
“是啊,他们是不喜欢酒吗?”
“唉,我可怜的琼”,彻丽撇了撇嘴,“告诉你这样是行不通的,你总是表现得太含蓄,太没有经验,你要知道当你让一个女孩帮你送东西给他时,他是在意那个女孩呢还是那个默默观察他的你,在恋爱当中,一旦礼物送出可就是要迅速行动的啊,当礼物的惊喜变成疑惑甚至恐惧,那可免不了被一些福尔摩斯一样的人猜疑。”
“是这样的吗?”琼和彻丽停在一处报刊亭旁边,“我以为用酒吸引到他们,他们就会想办法知道这金酒是从哪里来的,到时候他们就会知道我家的酒庄,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地请他到我家去。但是他们一次都没有问过我,也没问过萝赛特——就是那个帮我送酒的女孩。难道说他们不喜欢喝金酒?”
“这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是心爱之人送的礼物,一般人也是把他们珍藏着,并不会当一般的消耗品使用,所以,他们可能就没有喝过你的酒。”
“啊,怎么会这样。”
“嗨呀,我的琼,不用管这些事情了,你也是相信一见钟情那一套?天天看上一个人就要联络感情?你干嘛不听你父亲的话,和那个证券公司的年轻人认识一下?”
“我是相信一见钟情,至少我更在意,是谁的出现会让我的心有所波动。”
“原来是这样,”那个人取出铅笔在一则报道上面写到“歪曲的人证”,他摘下帽子,面向两位女性,浅浅一笑,“你好,琼小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那天和肯特聊天的那个人,对,是我。”
“您是侦探吗?怎么会在这里突然出现……”琼明显被吓了一跳,一旁的彻丽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哈哈,我不是什么侦探,不过那个警长老爹的任务罢了”,埃勒里对着琼说,琼的脸上渐渐没了惊恐。
“这么说您是全听到了?”
“很抱歉,但是的。”
“嗯,这也无所谓,我也不是那种有恋爱脑的女人,总有合适我的男人吧!但我想知道,那天肯特和你们说了什么?”
埃勒里用手扶了扶额头,“都是一些无畏的抱怨好了, 你不必上心,恋爱这是一门大学问,恐怕只有那些经常和异性玩些角色扮演的人才擅长,相当多的人总是在中年时,和一些同样对恋爱丧失兴趣的人在一起,过着之后的生活。人们常说喝酒会死人,可也没见过谁因爱恋而死,这是因为酒比爱情容易得到的多的缘故,在有的人眼里你的酒就只是酒,而在有的人眼里那是爱。所以小姐,在你眼里,你送给肯特的酒到底是什么呢?”
“……”,琼的目光从埃勒里身上移开,看向地面,过了一会,她对彻丽说,“我们走吧”。她们走了没几步,琼回头对待在原地的埃勒里说,“谢谢你先生,再见”。
“再见”。埃勒里看着她们走远,回头转向报亭。
“我敢打赌,他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侦探小子,独有的自以为是,哼”,彻丽回头看了一眼埃勒里后,对琼说。
“你好我可以用一下电话吗?好,谢谢”。
“菲尔博士吗?是我,看来我们犯了一个错误呢,是,背景不完整的缘故,我刚才才知道,嗯。我发现一个新案子,挺有意思,估计警察会马上找你,我?我想去见见雷恩先生。”
报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在那一行铅字下,是一则葛里莫教授被杀的报道。
全文完。
